第035章  蛇祸(一)

    

    到了三月里的时候,天气渐渐和暖。好似一夜里春风化雨,饱满了柳色青青,桃红灼灼,饱蘸了雨露润泽,洇合不拢嘴重宫苑的春天。


    时气见好,皇后的病也逐渐有了起色,虽还不能下地,却至少能支撑着坐起身来了。慧贵妃为了宽皇后的心,日日都把三公主带在皇后跟前逗乐尽孝。皇后虽然失了爱子,想着年纪还轻,终究还有一个女儿。皇帝又时时宽慰着,命太医好生调养,指望着再生下一个嫡子来才好。


    有了这一分心怀在胸,皇后少不得挣扎起精神来好自调养着。待得精神渐渐好了,有一日慧贵妃便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将藏了数月的烧得只剩半片的人偶取了出来,将事情始末一一说个清楚,又有三公主这个皇后亲生女儿的旁证,由不得皇后不信。


    皇后人还在病床上,不过穿着一身家常的湖水蓝绣莲紫纹暗银线的绡缎宫装,头上的宝华髻上缀了几点暗纹珠花,面无血色中却带了铁青,颤抖着嘴唇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慧贵妃当即跪下,赌咒发誓道:“事情就出在娘娘的端慧太子崩逝后的几天,又是在冷宫附近看到的这个东西。若说不是诅咒,臣妾断断不信!”


    皇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如临大敌:“你是疑心她?”


    慧贵妃道:“冷宫那儿哪里有人去?这个东西只有被风从冷宫里吹出来才是有的。她能那么好心祭拜端慧太子,必定是听到了丧钟哭声,知道了端慧太子早逝,那毒妇不知怎么高兴呢,连太子走了都不肯放过,上了路还要诅咒他。”她神色一寒,姣好的面容间更添了几分戾气:“臣妾想着,这种诅咒怕不是那一日才有的。只怕咱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诅咒上了。怪不得从她进了冷宫之后,端慧太子的病就忽好忽坏的,总没个全好的时候,怕就是那疯婆子搞的鬼。”


    皇后新丧爱子,听见这些话,简直如椎心泣血一般,如何能听得有人这般诅咒爱子。她细想起来,虽然如懿进冷宫前她的儿子便不大好,可的确是如懿进了冷宫之后,孩子的病情就一直反复,以致突然暴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几乎断了一生的指望、如今想起来,有了这个缘故在里头,几乎是恨得眼睛里要沁出血来,一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要吞了人一般。


    慧贵妃几乎是皇后入府之后即刻随侍在身边的,多年相对下来,何曾见过皇后的神色如此骇人,心下也不觉害怕,忙唤道:“娘娘,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气坏了凤体。”


    皇后冷了半晌,才缓过两口气来,慢条斯理道:“本宫哪里是气坏了身体。妹妹分明是送了一贴好药来,催着本宫要逼着自己好起来,再不能像个活死人似的躺在这里,让本宫的孩子白白去了。”


    慧贵妃听她虽说得慢,但一字一字狠狠咬着磨出声来,知道皇后心里着实是恨透了,便道:“那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如今她在冷宫里,咱们在外头。凡事不要着急,稳稳当当地来就是了。”皇后摆了摆手,慢悠悠弹了弹指甲,道,“那些饮食照样还送进去给她吃的吧?”


    慧贵妃道:“她哪里吃得下馊腐的东西,稍稍花点银子通融也是有的。然后咱们理所当然,把那些东西送进去给她吃。娘娘放心,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素心捧了碗药进来,皇后点点头道:“搁着吧。”


    素心搁下便告退了,慧贵妃虽然对着嫔妃们嚣张肆意,皇后跟前却是无微不至,便亲手端了汤药伺候皇后吃了,又拿了酸梅子给皇后解苦味。


    皇后感叹道:“如今真正在本宫面前尽心的,也只有你了。对了,你的身子每常不好,记得多吃冰冰凉凉进补的东西,别耽误了。”


    慧贵妃一力谢过,却听外头道:“慎常在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慧贵妃听得慎常在的名字,便有些不屑之意,坐正了身子略略理了理领扣上的翠玉兰花佩上垂下的碎玉流苏。


    皇后看慧贵妃神气不太好,便道:“怎么?很看不上她了?”


    慧贵妃只当着皇后一个人的面,便没好气道:“狐媚子下贱,娘娘病了这些日子竟不知道。皇上一个月里头有十来天召幸她的,今儿赏这个,明儿又赏那个,连先头得宠的海贵人和玫嫔都赶不上她的风头呢。”


    皇后似笑非笑倚在攒心团枝花软枕上:“那么你呢?皇上可还眷顾你么?”

    慧贵妃脸上微微一红:“不过一个月里留在臣妾那儿五六次吧。”


    皇后淡淡“哦”了一声道:“那也不算少了。你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位分又高,只在本宫之下,不必去和那起子位分低的嫔妃计较,没得失了身份。你要记着,她们争的是一时的恩宠,你却要争一辈子的念想。目光且放远些吧。”


    慧贵妃得了皇后这一番教训,一时也不敢声张了。听着皇后传召了慎常在进来,只见锦帘掀起处,一个衣着华丽的丽人盈盈进来,身上一袭洋莲红绣兰桂齐芳五色缎袍,头上是银叶玛瑙花钿,累丝凤的珍珠红宝流苏颤颤垂到耳边,莲步轻移间,便如一团华彩渐渐迫近。


    慧贵妃到底按捺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拿绢子按了按鼻翼上的粉,以此抵挡那丽人身上传来的迫人薰香。


    慎常在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大安,口中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听说娘娘身上大好了,特意过来看望娘娘。”说着又向慧贵妃请安不迭。


    皇后带笑吩咐了“起身”,又嘱咐“赐座”。阿箬方才敢坐了。


    慧贵妃慢慢转着手上的鸽血红宝石戒指,笑了笑道:“慎妹妹的气色真好,看着白里透红的,跟外头廊下的桃花似的,粉面含春哪。看妹妹这满面春风的样子,想来昨儿皇上是歇在你那里了。”


    慎常在听她语气含酸,便讪讪地笑笑:“姐姐说笑了。”


    “说笑?”慧贵妃轻嗤一声,“妹妹日常见着皇上,恩情长远,自然是把这恩宠当说笑了。不比咱们,三四日才见皇上一次,高兴都无济于事,哪里还敢说笑呢。”


    慎常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垂了脸不去接她的话。


    慧贵妃看在眼里,益发以为她是一味地得宠所以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心中更是愀然不乐。慧贵妃的父亲高斌自皇帝登基以来就是前朝最得力的臣子,与三朝老臣张廷玉一起辅佐,如同皇帝的左膀右臂。她在后宫又得宠,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便打量着慎常在道:“慎常在今日打扮得好颜色好艳丽,不知道的还以为常在不是来看望皇后娘娘病情,安慰娘娘丧子之痛的,倒像是来看热闹凑笑话的。”


    慎常在猛地一沉,忙赔着小心道:“皇后娘娘凤体见好,臣妾这么打扮也是来应一应娘娘的好气色。另外一桩……”她转脸对着慧贵妃嫣然一笑:“皇后娘娘盛年体健,又深得皇上眷顾,要再得十位八位皇子也是极容易的事。贵妃娘娘说是么?”


    慧贵妃被她这么一说,方知她口齿厉害,果然有皇帝喜欢的地方。当下当着皇后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


    皇后和颜悦色地笑道:“你的心意本宫都知道。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本宫和贵妃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心意么?贵妃不过是和你说笑话罢了,也是把你当个亲近人而已。来,你坐近些,好多话贵妃都要和你说呢。”


    慧贵妃唇边凝了一点笑涡:“可不,妹妹如今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听说不日还要抬了贵人呢。咱们不指望着妹妹,还能指望谁呢?”


    出了长春宫,阿箬扶着宫女新燕的手走得又快又急,一阵风儿似的。新燕知道她是着了恼,越发不敢言语,只得小声劝道:“小主走慢点,走慢点,仔细脚下。”


    阿箬走得飞快,骤然停下脚步,鬓边垂落的珍珠红宝串儿沙沙地打着面颊,好像是谁在扇着她的耳光似的。她顺手狠狠一揪,将发髻上累丝凤步摇一把扯了下来掼在新燕手中,恨恨道:“什么劳什子,也来欺负我!”


    新燕吓得脸都白了,捧着那累丝凤步摇道:“小主,这可是皇上赏的,爷替满宫里的小主,嫔位以下哪里能戴红宝呢?都是皇上疼您的心意啊。”


    阿箬走得额上微微冒汗,站在红墙底下气咻咻地挥着绢子:“皇上赏我的?皇上赏我的多了去了!”


    新燕忙赔着笑道:“可不是。皇上哪一天不赏赐咱们这里,饶是嘉嫔生了皇子,皇上像得了个凤凰似的,也不过这样赏赐罢了,奴婢瞧着许多东西还不如咱们的呢,嘉嫔不知道多眼红。皇上到底还是宠爱小主您的呀!”


    阿箬拨着手腕上一串明珠绞丝钏发怔,慢慢道:“你也觉得皇上是宠爱我的么?”


    新燕喜滋滋道:“可不是,满宫里不是都在说,小主虽然位分低些,但论宠爱,谁都比不上您呢。”


    阿箬怔了怔,忽然虎起脸,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皇上对我宠不宠爱,也是你能议论的么?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第036章  蛇祸(二)

    

    新燕不知她为何发怒,吓得眼泪直在指缝间打转,一声也不敢哭,只捂着脸低低说:“小主,出来有些时候了,咱们还是回去吧,要不然嘉嫔娘娘又有的排揎了。”


    阿箬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排揎?我若有些好故事告诉她,她更有的排揎呢。”


    海兰伏在角门边,一身暗色弹花织锦斗篷将她的身形掩饰得不露痕迹。她悄声道:“江太医来了之后,姐姐的风湿好些了么?”


    如懿抚着膝盖道:“好多了。”


    海兰低低道:“姐姐好多了,皇后的病也日渐有起色。说来奇怪,病的时候就病得那么厉害,说好了也好得那么快,昨日居然可以下床了。”


    “她是心病。有心让自己好起来,总是能好的。”


    海兰轻轻“嗯”了一声:“眼下后宫里人不多,皇太后本来打算选秀,可端慧太子刚过世,皇上也无心操办。今日听说皇太后选了几家公卿的格格养在身边,表面上说是鞠养闺秀,伴她老来之乐,想来都是将来为皇上繁重后宫准备的。”


    如懿轻轻一嗤:“如今皇后不大好,后宫的一大摊子事情都交给了太后,太后自然要尽心尽力的。都选了些什么人?”


    海兰掰着指头道:“总有三四个,其中最出挑的便是太常寺少卿陆士隆的女儿陆氏,侍郎永绶的女儿叶赫那拉氏。听说太后喜欢得紧,一直带在自己身边亲自调教呢。”


    如懿担忧道:“别总想着别人。如今你如何了呢?”


    海兰默默道:“我还能如何?老样子罢了,只能牵住皇上的心不走而已。”

    如懿蹙眉道:“便这样艰难么?”


    海兰犹豫片刻,还是道:“皇上很喜欢阿箬,听说过了端午就要封贵人了。若是有个一男半女,成个主位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懿一想起阿箬当年红口白牙冤枉自己的事,便觉得刺心无比,恨声道:“她便这样得意么?”


    海兰道:“得意自然是得意的。皇上这么宠爱,又是赏赐又是召幸,她阿玛也在外头得意,每年到了治水的时候,总用得上他。可她犹是不足,成日家在宫里混闹的,也不知哪里不好了。细想起来,她这样的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如懿想了想,忍耐着道:“如今也急不来。你且护着自己要紧,不用替我多筹谋。”


    海兰正要说什么,却见凌云彻踢踢踏踏地走过来,不耐烦道:“时辰差不多了,海贵人赶紧走吧。总在这儿磨蹭,耽误了您的大好时光。”


    海兰得宠多日,见惯了旁人的奉承,冷宫这儿虽不能进去,但来往亦是自如,何曾听过的话,当下就冷下脸来。还是如懿在里头拍了拍门暗示她不要理会,海兰念着往后总有再来的时候,总要靠着凌云彻通融才行,少不得忍着气走了。


    如懿见凌云彻这般口气,倒也不恼,只淡淡道:“这么些日子了,还放不下旧事睁开眼睛看看前路么?”


    言毕,她便转身进了自己屋子。云彻颓然坐倒在冷宫的角门边,睁眼看着墨黑的天色,眼前浮起嬿婉清丽柔婉的面庞,心中不觉狠狠一搐,像被一把生满了铁锈的钝刀狠狠划过又来回切割着似的。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鹿皮酒囊,那里头是他最爱喝的掺了雄黄的白酒,气味又甘又烈,别有一股冲鼻的气息。他拧开盖子正要喝,骤然想起里头的如懿从前说过的话,想想也是无趣,便睁着眼睛打算独自守完前半夜,然后和九宵换了去睡觉。


    他模糊地想着,不觉有睡意慢慢袭来。左右冷宫这里没有旁人过来,打个盹儿也是普通的。他便索性闭上眼睛,由着自己睡去。


    凌云彻被惊醒是在夜深时分,他估摸着自己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脑袋里还昏昏沉沉的,却听得离角门最近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又一声压抑而畏惧的低呼声。在冷宫待了这么久,他认得出那声音,是如懿和惢心俩主仆的。他也意识到,这样惊恐的低呼,一定是出了很大的危险。


    他迷糊的脑袋骤然醒转过来,几乎是本能地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开了角门直冲进去。


    眼前所见几乎让他瞠目结舌。倾尽他一生的阅历,他也没有看过同时几十条蛇在地下悠游地扭动着躯体,慢慢地往床铺的所在靠近。且不说那腻滑阴森的躯体,咝咝冒出的阴恻恻的声音,光那种腥气,就已让床上两个仅着单衣的女子吓得面目无色,魂飞天外了。


    惢心见了他进来,如见了天降神兵一般,几乎是喜极而泣:“凌大哥!快来救我们。”


    云彻被这一句“凌大哥”唤得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在驱使着他背过身转身逃命而去。不错,多年的乡间生活教会他的,便是分辨有毒和无毒的蛇。而这些蛇,分明都是有毒的。趁着现在那些蛇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他如何能不拔腿就跑。


    绝望和惜命的情绪几乎是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口,他转身的一瞬间,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喝:“凌云彻!”


    他转过脸,看到缩在床铺一角的如懿,分明已经是满脸的惧色了,却还强撑着护在惢心身前,硬撑着一脸的镇定,拿被子死死捂住自己。


    两个弱女子,两床薄被,如何能抵挡群蛇的来袭。任意一条蛇只要轻轻咬啮一口,除了死,便再没有别的活路。


    可他,不能硬生生拒绝这样的神情,来自一个女子的神情。他狠一狠心,从怀中掏出鹿皮酒囊,朝着群蛇环伺处用力泼去。那酒中含了些许雄黄,本是蛇最忌讳害怕的。果然所泼之处,那些蛇都纷纷退避,行动也迟缓了好多,连口中的咝咝声也弱了下去。他趁着此时找到落脚之地,拔下腰刀趁着一股勇气胡乱挥去。


    床铺上的二人吓得面无人色,只看他左挥一刀右挥一刀,刀锋所及之处,那些蛇都断成两截,心下稍稍安稳起来。谁知凌云彻挥得大意了,一条蛇只被削去尾巴,大半个身体借着刀子的力量飞了过来。如懿挡在惢心跟前,一时不防,却见那蛇冰凉的身体落在了自己手腕上。如懿恶心得浑身都发毛了,才要伸手挥开,却觉得手背上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细小而坚硬的东西冰冰凉而尖锐地嵌了进去,还未觉得痛便一阵阵麻上来。


    如懿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阵地憋闷上来,身子一软便歪在了惢心怀里,惢心惊呼道:“小主,小主你怎么了?”便慌慌张张地抬起如懿的手:“小主你的手背怎么都黑了?”


    那边厢凌云彻才手忙脚乱处置了蛇,眼看都死透了,却听得惢心没命价慌起来,忙转头去看。他一人应付那些毒蛇,本就出了一身的虚汗,此刻看到如懿面如金纸,心下一慌,那一层本已冷透的虚汗又逼了上来。


    如懿虽然身上逐渐失了力气,但脑子里还清楚,便低下头就着伤口一吸。她本是毒性发作虚透了的人,这一吸本吸不出什么。惢心却明白了,忙要探头替她吸去手背上的毒液。云彻立即拦下了,抢在前头附着如懿的手背将毒液一口一口吸了吐出。


    惢心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说男女大防,但云彻所为,一切都是在救如懿的性命。她愣了半晌,赶紧倒了茶水来给云彻漱口。云彻吸了半日,见如懿手背上的黑气尽数散去,脸上也只剩了苍白,而不是那种骇人的金色。他松一口气,脚下微微一软,坐在了地上缓过劲,一抬眼竟见如懿脸上微红,眸中带了一点羞涩,侧转身去。


    他知道自己是犯了男女大防,但不也是救她的性命么?这样的念头一转,不知怎的,自己脸上也热辣辣起来。他掩饰着拼命漱了口道:“还好,那蛇是被砍了一半的,嘴上没力,咬得也不深,不然大罗神仙在也没用了。不过丫头,你还是得找找有什么解毒的药给她敷上。”


    惢心翻箱倒柜找出了上回江与彬留下的一盒子牛黄丸,取了一点给如懿放在嘴里嚼了,又慌道:“还能找什么解毒的?”


    云彻看惢心对这些事不通,又慌得手忙脚乱的,便急道:“这些蛇都是蝮蛇,你得找些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药来,什么夏枯草、半边莲、生地、川贝、白芷之类有么?”


    那都是普通的的药物,惢心连连道:“有,有。”


    云彻吩咐了惢心把药嚼碎了敷在如懿伤口上,自己也嚼着服了些,又取一份煮上等会儿让惢心喂如懿喝下,道:“明日我去告诉太医一声,请他再来看看,应该就无妨了。”


    惢心千恩万谢道:“还好凌侍卫在,否则今日小主的安危就悬了。本来,本来……这吸毒该是奴婢的事。”


    云彻点点头道:“本来是该你的事,但你一个小女子,身体自然不若咱们男人。要是你也损伤了,谁照顾你们小主呢。”他自嘲地笑笑:“我就是这么条贱命。”


    如懿听他这般自嘲,有心想说什么,嘴唇张合着却无半分力气,缓了半日神,才吐出一句:“多谢。你得去看看太医。”


    惢心一壁撒了草灰小心翼翼打扫毒蛇的尸体,一壁接口道:“是要多谢凌侍卫,今日若不是您在……”


    云彻看了看地上的蛇尸,仰首看了看屋顶的瓦片,踩着凳子上了桌子,顶起瓦片一看,问道:“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惢心摇头道:“小主和我在外头洗衣服,什么都没听见。”


    云彻跳下来道:“房上的瓦片松开了,想必有人往里头的梁上绕了蛇进来。蛇身上血凉,动作迟缓,晚上你们熄了灯火,人身上的热气就凝在一个地方不动,自然会慢慢吸引这些蛇过来。”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第037章  暗涌(一)

    

    “得罪人?”惢心吃惊道,“咱们都在这儿了,还能得罪什么人?”


    如懿躺在床上,吃力道:“就是因为咱们得罪了人,所以都在这儿了。你还不明白么?”


    惢心面上一惊,下意识地掩住口,便道:“幸亏凌侍卫手上带着雄黄酒,还能抵挡一阵。否则可真是着了人家的算计了。


    凌云彻缓过精神来,慢慢道:“我平素爱喝几口雄黄酒,就是因为冷宫这儿湿冷,什么蛇虫鼠蚁没有,喝着带着都是防身罢了。只是这蝮蛇虽然是常见的,但一下子冒出那么多条来,也着实是出奇。除了故意,要说是意外偶然,也是不可能的。”他拱拱手:“小主自己多保重吧。


    惢心急得拉住凌云彻的袖子道:“凌侍卫,要再有这样的事,可怎么办呢?”


    云彻淡淡道:“明儿给你们捎点雄黄扔进去,墙角四处都洒一点,自己提防着吧。


    他说罢转身便走了。如懿缩在被子里,一阵一阵听得心惊,只睁着眼看着窗外枝丫被风吹得乱舞,像是无数鬼爪子张牙舞爪的挥着过来,越逼越近,越逼越近。她霍地坐起身来,一背脊的虚汗被风一扑,钻心地凉。惢心端了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忙拿衣服给她披上:“小主这是怎么了?别被冷风扑了热身子,又招来什么不好。”


    如懿只得道:“方才有点吓着了。”她撩了撩头发道:“药好了么?我身上还难受的紧,好歹拿一点喝喝。”


    惢心忙端了药喂到她的唇边,道:“小主先胡乱喝一点罢了。明儿江太医过来,再仔仔细细找他瞧瞧,好好开个方子。”


    如懿喝了药,想着毒性还未完全退去,昏昏沉沉地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果然江与彬赶着就过来了,如懿心里念着云彻辛苦奔劳的好处,原先看他那一层鄙薄也退了些许。江与彬仔细给她搭了脉,连声道:“幸好昨晚救治得快,否则便是大祸了。等下我得给凌侍卫也去瞧瞧,他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说着看惢心:“也是我的大恩人!说完他又留了好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一样一样嘱咐了惢心调弄,又多多地留下雄黄之类的药粉,替惢心和如懿撒在了角角落落处。


    江与彬问起惢心素日吃风湿药汤的效力,惢心钱钱笑道::“也但是那样罢了,哪里那么快见效呢。”


    江与彬的面上闪过一层疑云:“这一个月来,你们都按时吃药了么?


    惢心奇道:“巴巴儿地费了那么多才请了你来治病.,怎么会不按时吃药呢?


    江与彬道:“方才我搭过小主的脉,蛇毒没有大碍,但是风湿一直还是老样子。按理说你们的风湿不深,我给你们开的药也算药效强力的,虽不能马上见效,但是总能有些起色。”他见如懿手里打着络子做活儿,耳朵却一直听着,索性也不瞒着,道:“微臣这些日子给冷宫的许多嫔妃瞧过病。虽然也有得风湿的,但那都是积年在这里的老人了,阴湿许久,加上年纪渐大,自然难得风湿。只是小主和惢心年纪还轻,又吃药调理着,屋子也不算是冷宫里最阴湿的地方,为什么风湿会一点也不见起色?”


    如懿与惢心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惢心问道:“会不会中毒?”


    江与彬摇头道:“世上没有这样的毒。倒是小主和惢心都是虚寒的体质,倒是真的,其他实在把不出什么。”


    正说话间,外头墙下的圆洞里陆续塞进饭菜来,哪些冷宫的嫔妃们一一去领取了。等到人都散去,又送进两份饭菜来,惢心知道是她们的,便出去端了进来,饭菜虽然破旧,倒也不腐坏,不过是两份米饭,一份清炒苦瓜,一份水煮豆腐和一份酱油拌茭白。


    江与彬蹙了蹙眉,心疼的看着惢心到:惢心,你们每日就吃这个,一点荤菜都没有?“惢心摆好筷子,笑道:“我的好太医,这饭菜不馊不坏就不错了,这都费了我和小主好大的功夫花银子才求来的呢。否则吃哪些猪狗不食的饭菜,那里还能熬到你来的这一天。“如懿笑道:“好了。江太医才说一句话,偏你有那么多话说。前几日是清明节气,有一碗烧田螺肉送进来。逢着年节,总还见点荤腥。”


    惢心撇嘴道:“什么荤腥,一股腥味才是。不过就是螺丝、鸭血和蚌肉之类的,素菜也反反复复就这么些。”


    江与彬当即变色道:“你说真的?”


    如懿见他脸色不好看,即刻放下筷子,疑道:“这些饭菜有什么不对的么?


    江与彬肃穆了神色道:“微臣刚说过,小主和惢心都是虚寒体质,这些食物又都是大湿大寒的,小主与惢心一日三餐吃这个,加重了体内的寒气,难怪风湿久久不见起色。原来是在这些地方。


    如懿默然,一颗心缓缓、缓缓沉到了底处。原以为昨晚的蛇便己经是杀招,不承想这里还藏着天长日久的历害在,却是自己留意万分也留意不到的事情。


    惢心恼恨道:‘怪道呢,还以为咱们是花了银子通融的,饭菜才和别人不同些。原来是有人做了手脚”


    江与彬脸色沉重,道:“若说无心,断不能顿顿都这样。这些东西本是无毒的,也不相克。只是饮食用药,体热的人不能过多温补,虚寒的人切记寒凉。寒凉不是说生食冷食,而是性寒的东西。像小主和惢心的体质,便是碰不得这些的。”


    赛心发愁道:“那可咋办呢?除了这些,咱们也吃不上别的。”


    江与彬看着窗外晴和的日头,分明是四月时节春暖花开,在这日头也照不透的地方,却只有凄寒彻骨。偏偏便只有这两个女人熬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年深日久……


    他一想到年深日久,他们还在此处,便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仿佛是一阵冷风逼近了骨子里,透心彻凉。


    如懿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道:“没有办法。送这些饭菜的人既然他若肯,如果看到咱们不吃完,或是悄悄倒在哪里,便知道是起了疑心了,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来谋害我们。与其如此,不如就安他的心,照吃照睡就是了。“她斜睨了江与彬一眼:”至少江太医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江与彬心中暗赞她的沉稳,便道:“微臣会找些温热滋补的药物给小主和惢心慢慢调养,希望能化去食物的湿寒之气。至于其他的事,昨晚已经这样险,若有什么轻举妄动,反而让杀身之祸来的更早.”


    江与彬如此嘱咐了一般,惢心便送他到了门外,自也不能远送,只得回来。


    如懿看着桌上的饭菜,往日为了活下去,她拼命保重,每顿饭都吃的干干净净。如今看着这些东西,竟像慢毒一般,天长日久积累在自己身上,如何还能下咽。


    惢心进去掩了门道:“小主,昨晚的事你疑心是谁?”


    如懿一下一下叩着桌脚,极力平缓着自己的情绪,缓缓道:“我还能疑心是谁?不过是想起当年惊蛰的时候,怡殡宫里突然掉下条蛇来。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关联么?”


    惢心凝眉道:“小主觉得,害咱们的人就是害怡殡的人?那事本来就是一气的。


    如懿微微点头,看着廊下丛生的杂草萧萧,黯然道:“只是如今我们哪怕想到了是谁,也没有办法。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要稀里糊涂丢在这儿就是了”


    主仆俩默默地守着,照旧过活,到了午后时分,却见外头一包东西“啪”地丢进来,如懿正在院中晾晒衣服,拾起一看才知道是凌云彻丢进来的一包雄黄。


    她感念他的细心,更兼昨日救命的勇气,也不管他在不在,对着角门边便诚恳道了声“多谢”。


    自进了冷宫,如懿满心的怨恨与不甘,更兼对世人冷了心肠,除了海兰与惢心之外,再加上如今一个江与彬,其他人是一个不信,一个不听。不管是谁落在她心里,都是带着当初害她的疑影的。


    可是经了昨夜那一番事,即使是再冷的心,也不觉生了一份暖意,仿佛一点涓涓的细流,润泽了干枯的心扉,叫她知道,这世上总还有热心肠愿意对人好的人。


    或许这一点温暖,足以让她觉得人世苍凉,不那么风寒逼骨了。


    如懿这样想着,凌云彻却没那么福气了。这一日傍晚他去领自己和九宵的那顿晚饭,才走到冷宫的甬道口,不知道哪里闯出来几个力大无穷的侍卫,把他摁倒在地,只问了一句:“你便是凌云彻?”


    云彻才答应了一声,那拳头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上来。他是宫里混久了的人,知道一定是哪里得罪了人,也不敢分辩,只护住了要害咬着牙一声不吭。那拳头落下来如雨点一般,每一下都是下了狠手的。起初还觉得痛入骨髓,渐渐也麻木了。就像他一直以来的生活,除了忍耐,还是忍耐。因为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的痛苦。


    好一会儿,那帮侍卫看他乖乖承受,也不反抗,便也打累了收手。其中一个趾高气扬道:“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云彻抱着头伏在地上,一时也起不来,只道:“小人无知,请大人指教。”


    另一人“嘿”了一声道:“原来你还真是个糊涂的!当你有几个胆子呢,连咱们小主的事都敢得罪!还打算英雄救美,哪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领头一个抱着肩膀,冷笑道:“咱们小主如今是有皇子的,谁敢不睁开眼睛看看清楚,敢扰了她的好事。真当是不要命了!这次权当你是无知,以后你就牢牢记着,你在冷宫只管是守门的,要是连救命的事也管,便是搭上你自己的性命了。”


    说完,几个人一使眼色,便四下散了。


    云彻伏在地上,缓了半天的劲才爬了起来,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还好没伤了筋骨,便慢慢往庑房里走。九宵见他这个样子回来,也吓了一大跳,来不及去问晚上的饭菜如何,忙要拉了他细问。云彻简短应付了几句,便赶紧找出伤药来自己抹了。夜间旁人问起,只说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人,便也应付过去了。


    次日傍晚时分,赵九宵看他受伤,便帮着去领晚饭。


    云彻坐在门口,身上的伤虽没伤及筋骨,却辗转反侧痛了一夜,他没有睡好,便觉得疲累难耐,心中更含了一包窝囊火气无处发泄,深悔自己那日莽撞进去救人,白白连累自己挨了一顿打。


    他正懊恼,只听身后的门上笃笃几声响,有年轻女子轻声唤:“凌云彻。”一包薄薄的东西隔着墙头“哗”地飞落下来,他顺手捡起一看,却是一双鞋垫子,针脚纳得又细又密,显然是新纳的。

    

    第038章  暗涌(二)

    

    云彻心头微微一暖,自从他入宫当差起,便再也没人替他纳过一双鞋垫了,他一笑,牵动嘴角的伤,不觉生了几分懊悔,更兼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畏惧。他抬起头,看看甬道之上细细地窄窄的一痕天空,灰扑扑的,好像随时会变成一条勒死人的绳索,套在自己的脖颈上。他一狠心,随手将鞋垫从墙头抛了进去,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冷冷道:“自从进了宫就没穿过别人送的鞋垫,怕穿上了走到阎王跟前去。”


    里头轻轻笑了一声,忽然笑声止住,换了一种惊疑的口吻:“你的脸怎么了?”


    想是里边的人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他索性也不瞒着,粗声粗气道:“那天是我莽撞了,只想着你们的命,忘了自己也是一条命。”


    有片刻的沉思,如懿已经明白过来,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却也是深深一福到底,“抱歉,是我们连累你。”她轻声道,“伤要不要紧?”


    云彻听她并未因为自己的呵斥与粗暴而负气而去,转念想见当日救与不救原在自己一念之间,如何能怪旁人,心下便先软了几分,换了稍稍温和的口气:“不要紧,都是皮外伤。”


    如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否则我与惢心心里更加过意不去。那么,知道是什么人打的么?”


    云彻迟疑片刻,想起领头一个侍卫的话,便道:“他们说了一句,什么有了皇子的小主,其他我便不知道了。”


    如懿心头悚然一凛,便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她捡起那包鞋垫道:“这双鞋垫是惢心纳了一个下午的,还望你能收下,也算我们尽一点感激之心。”


    云彻想了想道:“如果再加一瓶跌打药给我,就算是谢我了。”


    如懿闻言,不觉带笑:“那就谢过凌侍卫了。”


    如懿回到房中,嘱咐惢心挑了一瓶最好的跌打药和鞋垫一起送出去,自己只是坐着出神。惢心回来见如懿只是坐在桌前发怔,便道:“小主这是怎么了?”


    如懿淡笑道:“我只是听凌云彻方才说起,说打伤他嫌他多管闲事救人的人说起,是有皇子的小主吩咐他们做的。”


    “有皇子的小主?”惢心脸色微微一变,“宫中有皇子的小主,还有纯妃和嘉嫔,难道是她们?”


    如懿只是沉默不语,惢心越发猜疑道:“纯妃有大阿哥和三阿哥,可是她与我们还算亲厚,嘉嫔虽然不太与咱们来往,言语上又厉害,喜欢落井下石,拔尖抢乖,但比起慧贵妃她们,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会是她?”


    如懿摇头,给自己斟了一杯白水,慢慢道:“如果你受了我的指使去害人,会不会当着人家的面提起是谁指使的?哪怕是含含糊糊的影子话都不会落下。”


    惢心即刻明白:“九夫是说那些人是故意的?”


    如懿微微一笑,看着杯中的白水道:“水至清则无鱼。凡事太分明,反而落下疑影,她们非要给我来这一招移祸江东,反而告诉我是哪些人更可疑。”


    惢心皱眉叹了一声:“可惜咱们知道归知道,也不能如何防范,只能求菩萨保佑,让她们无心顾忌咱们就是了。”


    如懿扬眸浅笑:“这样的事,咱们做不出,海兰却一定做得到。”


    因着皇后丧子,皇帝膝下的实则只有三子一女,且三位皇子都是庶出,实在违背皇帝一心立嫡子为太子的心意。这一年暮春,便由海兰提议,因为后宫屡屡失子,有伤阴鸷,为求多子,皇帝与皇后便携了后宫嫔妃,相随去圆明园伴驾。一则散散心,二则也希望借此机遇可以让宫中多些子嗣,三则也暗合了太后的心意,将自己收在身边年龄颇相宜的太常寺少卿陆士隆的女儿陆氏让跟着去了。


    果然到了圆明园中不久,陆氏不过十五岁,因着年轻美貌得到圣意垂顾,不久便封了庆常在,在皇帝身边很得恩宠。加着玫嫔旧爱难失,新宠又当道,如此一来,圆明园中愈加热闹,便越发顾不上宫里的情形,如懿也稍稍缓了口气。


    只是听着这样炙手可热旧爱的消息传来时,如懿起初仍布面有些丝丝缕缕的惊痛,一点一滴触及心房,蜿蜒直刺下去,渐渐地,便只剩了酸楚。每每这个时候,便会想起,那年的烟柳蒙蒙时节,与皇帝的初遇。


    彼时,她还是高门玉楼里的深宅闺秀,因着表姑母嫁得那样高贵美好,也生出了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她知道的,她会嫁到皇室。却极想,与姑母一样,承担起一个家族的荣华,步步踏在紫荆城的朱门锦绣之内。可是偏偏,齐妃的亲生子,皇后抚养的三阿哥弘时,中意的人并不是她。一个错失,眼看着他削爵,去宗籍,逐出玉牒,最后赐死。


    一颗心除了惊惶不定,更有一重快意。他是那样看不上她,宁愿去喜欢不该喜欢上的人。于是那样尴尬的时候,遇到了如今的夫君。


    当时皇帝仅剩下的两位成年的阿哥里,五阿哥落拓不羁,四阿哥端稳持重之余却不失一段玉树风流。明明是身世普普的皇子,却偏偏更像一个“骑马倚斜阳,满楼红袖招”的偏偏浊世公子。


    那一瞬间,便动了心意,忖度着哪怕他是“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的人,便也顾不得自己既一颗芳心了。


    在冷宫的侵淫里,或是深宫静院午夜醒转,梦醒衾寒的时候,会忆起很多年前,姑母与当今太后安排着他们见了一次。


    姑母含笑轻声唤着“青樱”,她便轻轻巧巧,莲步梦婷,从十二扇泥金仕女簪花屏风后转出来,杏子红透纱绣牡丹含露闪缎长裙缓缓漾起一点涟漪般的微澜,连腰带上垂的一对白玉鹧鸪樱桃佩都微微摇曳,仿佛一朵绽放在暗夜微风里的红蔷薇。


    不,她如何不想保持大家闺秀的沉稳笃定,安宁无波,而是,实在是在屏风后一定窥视的害羞,让她晃了晃心思,愿意捧着一颗一瓣一瓣绽放的胭脂色的心,一直一直沉静下来,沉到尘埃的底处去。


    那时她也不过是三四岁,单衫杏子红,双鬟鸦雏色。


    一转身,一抬头,眼帘里撞人了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人。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一袭月华色淡淡青衣,袖口是极素雅的暗色花纹,仔细瞧去是唐棣之华的图纹,腰间只一根明黄色带子,晓谕皇子身份。


    她无端地便想起那一句:“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


    怎么会遥远呢?如果是真切的缘分,再远,这个人也会来到你身边。


    他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淡淡含笑间,便是平静天际朗月入怀。可是他即便那样笑着,也难免有一分失势皇子的萧索,萧萧肃肃,若孤松独立山巅之风。


    她一贯倨傲的心,莫名地就颤了颤,生了一股相怜之意。


    真的,是君须怜我我怜君。他有他身世的不堪,自己也有自己的难为。


    随后,亦见过一两次。不过是姑母或者当今太后的安排。


    她替太后抄书,他来请安,有时替他磨墨,唤一声“青樱妹妹”。她抬起头来,并没有旁人在,他望住她,也不过,就是相视一笑罢了。


    还有一次,是陪着满宫的嫔妃们在清音阁看戏,有一出是他点的,便是《墙头马上》。戏台上的戏子歌舞泣笑,唱的是别人的人生百态。她却被一阕引子惹动了心肠。: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忽然便沉了心思,抬起眼。正望见他也含了一缕笑,悠悠望住自己。就是这段,遥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仿佛暮春里迟迟未开的花苞,忽然一阵春风至,便张开了重重心瓣,露出一点杏色的蕊。


    身边有花朵熏然的陶陶气味,好像一整个春天的,都留在了身边,迟迟不去。


    为着这个,她便肯了。肯只是一个侧福晋的地位,肯按下一颗欲比天高的心,肯容忍他的身侧枕边,眼底心间,还有旁人。


    那便是一颗初见的痴心了。


    而到了如今,他还能如何呢?位分也罢,恩宠也罢,一直引以为依靠的,不过是他口中常说的三个字:你放心。


    可原来,到了放心的时候,却彻底没有让她放心过。


    还不如海兰,从来不深爱着,所以不看,不听,不信,倒安安稳稳,平安富贵了。


    如懿一副柔肠百转千回,正凝神间,却见惢心匆匆转进房里道:“小主,海兰小主刚让人从圆明园递来的消息,老爷他——过世了。”

    

    第039章  心志(一)

    

    这一惊真当是非同小可。如懿还没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一过,便觉得一个闷雷在脑中轰炸开来,切底晕了过去。


    良久,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睁开眼看着窗外清冷的星光,那星子微白的点点寒光,冷得透到了心底。


    她的父亲,竟就这样死了?


    惢心傍在她床边,啜泣着道:“小主,老爷死的时候府里已经很窘困了。小主是知道的,就着孝敬皇后母家承恩公的恩典,这些年传下来,到咱们这儿已经是内囊都上来了。又因着景仁宫皇后的事,其实很多亲眷都不来往了,田庄上的收成也断断续续的一年不如一年。多少还是倚靠着小主在宫里的位分,日子还能将就着过些。如今……如今小主进来这两年,府里的一大家子人不知道多难过呢。如今是树倒猢狲散,听说老爷临终的时候,床前只剩下夫人和小少爷、二小姐三个了。”


    热泪流过肌肤有刺痛的感觉,她的魂魄早已飞到了旧日的闺阁,只听着自己的声音空洞地问:“乌拉那拉氏有那么多亲眷,难道都死绝了么?”


    惢心含着满眶热泪,低低道:“小主难道不知道么?所谓亲眷,都是烈火烹油锦上添花时的热闹。真正到了有难的时候,一个一个逃得比八竿子还远。如今府里只剩下个虚名,老爷死了宫里只赏了二百两银子,里里外外连个丧事都弄不周全,还是海兰小主想尽了办法,送了五百两银子出去,这才勉强像个样子办起来了。”


    曾经朱门绣户的乌拉那拉府邸,历代后妃辈出的豪门大族,原来旷日持久之后,也不过是人丁凋零,家财散尽,落得个高楼轰然塌的结局。


    她的幼弟不过十岁,她的妹妹更小,才八岁。而母亲已经老了,四十多岁的年纪,身上长年病痛不断,需得延医请药。家中境况好的时候,每常还有太医出入问安,那不仅是医术高明,更是一份荣耀的象征。


    非得皇亲国戚,不能如此。


    而今呢?而今只怕连请个普通的大夫抓服药都不能了吧?她虽然知道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渐渐颓败,可如今骤然离去,未尝不是世态炎凉刺激着他日渐老弱的心啊。


    如懿睁着眼,任由泪水蒙住了眼睛:“阿玛到底是什么病?才会走得这样快?”


    惢心道:“听来报信的人说,从去年秋天就不大好,断断续续地痰里带血,到了今日早起一口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还来不及请太医,就过去了。听说这之前,也求爷爷告奶奶请了许多大夫,但不是拿不出银子请好大夫,便是人家瞧不上咱们的门第不肯来。所以老爷的病,是拖坏了的。”


    如懿争扎着起身,扑到门外,哭着道:“惢心,我要去见我阿玛,见我阿玛最后一面!”


    惢心忙拉住她道:“小主,小主,您别伤心坏了。咱们出不去,咱们一辈子都出不去的呀!”


    热泪汹涌而出,像是要刺盲了眼睛。她原是被困在了这里,如同夜莺失去了啼声,鸟儿被折断了翅膀,生生困在了这里。


    即便是最窘迫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痛恨过,痛恨过自己身在冷宫,终身不得自由。


    她哭得精疲力竭,伏倒在门边,墙根下阴冷的青苔几乎抵着她的脸,湿腻腻的冰冷,融着她的泪:“他老人家便这样去了,我……我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连想要给他磕个头都不能。”


    如懿跪在地上,朝着南面家中的方向连连叩头不已:“我阿玛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话留下?”


    惢心不明所以:“老爷只有一句话,是说完了这句才咽气的,府里说,一定要落进您的耳根子里。”


    “什么话?”


    惢心皱紧了眉头,为难着道:“老爷最后一句话是——青樱,你没用!”


    额头触地冰冷而坚固,砰砰地令人发昏。呵!真的是自己没用呵!拖累了自己,拖累了家人,拖累到父亲临死,都不能咽下这口怨气。如懿心头发颤,身子一仰,几欲晕去。


    惢心忙扶住了她,抱着她的身子道:“小主,小主您要保重。您若再伤了身子,咱们府里便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如懿的头贴在生冷的泥地上,以此来凉自己的心目。“指望?”她自嘲地失笑,落泪道,“还有指望么?”


    从她进冷宫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是没有指望了。一息尚存,百般求生,只是不愿意就此平白无故死去而已。没有炭火的冬日里,只能拿一床床被子衣物厚厚地盖住自己,恨不能如蛇鼠般冬眠度日。偏偏只能醒着,咬着牙抵御着寒冷,吞下冰冷难咽的食物,苟延残喘。风湿的痛楚在四肢百骸里蔓延的时候,连肢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只好像看着有人切骨磋粉,一点点磋磨着。她都一一忍耐了下来。


    可是她却忘记了,以为能求得彼此的平安,却疏忽了因了她的失宠被废,本已没落的家族,更是一切散如烟云。


    是她忘了,是她疏忽。家族的荣辱全都系于她一身,她怎可在冷宫继续忍耐下去,没有出头之日?


    这一夜,她几乎难以成眠。七月时节雨潇潇,风萧条,雨亦萧条,原本暑热的天气被骤然而至的冷风冷雨裹卷在一起,吹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凉,如同她在沸油与冰屑里翻滚烹炸的一颗心。她听着夜雨敲打青瓦,扑簌扑簌的冷峻声,茫茫漫漫,仿佛是无数低低的哭泣,来自遥远的幽冥世界。


    这样翻翻覆覆的两夜,她自己都觉得倦极了,可是偏偏睡不着。外头的雨无尽地下着,仿佛是替她滴着眼泪似的。终于在迷迷瞪瞪之中,她倦极,闭上了眼睛。


    却还是不安稳,往事影影绰绰恍惚在眼前。阿玛老实,不过是个佐领,却极疼爱这个长女。额娘的性子虽然厉害些,到底也是妇道人家,每日所研习的,不过是如何做顿好饭菜,让全家欢喜满意。幼妹憨稚,幼弟文气,而她,在管束弟妹之余,不过只懂得针黹刺绣,闺阁游戏罢了。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欢声笑语还在耳边不曾散去。然而,那一日黄昏,是姑母找她入宫,那时的姑母,雍容华贵,总有着不褪的恬淡笑意,执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与她相谈。


    乌拉那拉氏虽然出了她这个皇后,但底下的家道已经渐渐日落西山。


    乌拉那拉氏再没有适龄的年轻的女儿,只有你,青樱,年龄合适,又与姑母最亲。


    如果没有女眷入宫,或者成为皇亲国戚,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如何延续?


    乌拉那拉氏的男人都绣花枕头,只有女人,只有靠女人了。


    那年的自己,还是那样的懵懵懂懂,但姑母执着她的手那样用力,她没得选择,因为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


    陡然间,姑母的脸色转成了无限的凄厉,满头华发,发髻间的珠翠只是越发衬出她的衰老与凄苦。她穿着皇后的衣冠,那衣冠却旧得透透的了。


    姑母声色俱厉,逼视着她:


    “当年孝恭仁太后告诉我,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一定要正位中宫的,如今我一样把这句话告诉你。你,敢不敢?”


    “宠妃?除了拥有宠爱,还有什么?宠妃最大的优势不过是得宠,一个女人,得宠过后失宠,只会生不如死。咱们乌拉那拉氏怎么会有你这样目光短浅之人?”


    “等你红颜迟暮,机心耗竭,你还能凭什么去争宠?姑母问你,宠爱是面子,权势是里子,你要哪一个?”


    她被逼迫不过,只得道:“青樱贪心,自然希望两者皆得。但若不能,自然是里子最最要紧。这一路虽然难,但青樱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姑母终于欣慰:“青樱,你要明白,当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舍弃之时,才是她真正无所畏惧之时。”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荣华与权位,夫君的信任,家族的前途,所有的都已失去,她还有什么可以难过?


    有阴冷的风层层逼近,姑母穿着一袭黑衣,披头散发,恍若厉鬼,她气得红了眼睛,大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她只隐约记得,姑母死了,已经无名无分地死了很久。


    姑母一壁狠狠扇着她的耳光,一壁厉声斥责道:“乌拉那拉氏已经出了一个弃妇,再不能出第二个弃妇了!为什么你还能在冷宫安于做一个弃妇?做一个成为门第之羞的弃妇?你为什么不记得,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你好好活着,并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而是整个家族荣辱!”


    姑母的耳光打得又狠又准,一下一下惨烈地落在她的脸上,亦抽动她已经蒙昧的一颗心。姑母的身后,是老迈的阿玛,老泪纵横,无奈而软弱。


    如果是家道中落逼得阿玛早早离世,那么自己,何尝不是罪魁祸首之一?因为她没有本事保全自己,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人一一衰落,无计可施。


    她的冷汗涔涔而下,姑母说得对,她如何配做乌拉那拉氏的女儿?


    她自昏庸的睡梦中被自己惊醒,落得满头满身的大汗,靠在粉末簌簌落下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生的感觉如此美妙,哪怕呼吸到口中的空气带着潮湿的霉味,中人欲呕。但,好歹是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


    

    第040章  心志(二)

    

    惢心不安地替她擦拭着,却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低声道:“小主,小主,您是不是梦魇了?”


    如懿紧紧攥着惢心的手,哑声道:“不是梦魇,而是我的梦魇应该醒了。”她抬眼看着被水迹海腥的墙壁,青苔丝生的墙角,永远湿答答潮腻腻的泥土地面,冬冷夏热的屋子。受够了,真的都受够了!


    惢心会意地握住她的手,懂得地点点头,只道:“海贵人不在宫里,纸钱什么的不大好弄进来,只好咱们自己随意折一点,尽一尽心意。”


    圆明园中连续下了几日的雨,越发多了几分清爽凉意。皇后坐在“天地一家春”的暖阁里,看着廊下的青瓷大缸中新开的几朵碗莲,盈盈巧巧的一朵并一朵,粉润的色泽如桃花宿雨,盈盈欲滴。皇后赏着碗莲,逗着手边铜丝架上的一只彩羽鹦哥儿,问道:“皇上真的让慧贵妃一个人搬进了韶景轩居住?”


    赵一泰弓着身子恭声道:“可不是?皇上住在九州清晏的乐安和堂,慧贵妃的韶景轩松柳环绕,景色绝佳不说,与皇上的乐安和堂隔岸相对,最近不过。反而是皇后娘娘与其他小主都住在九州清晏这儿的天地一家春,既拥挤熙攘,又与皇上东西相隔,来往实在是不方便。”


    皇后取过一支玉簪,笑吟吟调弄着鹦哥儿:“那按你的意思,本宫该怎么办?”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理应离皇上最近,少不得也得住得清静些。而且您……”赵一泰赔着笑,抬头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您也应该尽快添一个小皇子了。否则慧贵妃如今这样得宠,连皇上新宠的庆常在和慎贵人都被撂到了后头呢。您不怕她赶在您前头有了位皇子……”


    皇后冷冷的剜了他一眼,旋即又是泰然温和的面容:“自从进了圆明园,皇上的几个新宠就一直想尽办法霸着皇上。慧贵妃诗书敏捷,能重新得皇上喜爱是好事,本宫去讨这个嫌做什么?只要皇上不是专宠那几个年轻狐媚的,便也罢了。”她微微挑眉,摸着细白如玉的手腕,冷笑一声道:“只要慧贵妃有生皇子的福气才好呢。”


    赵一泰忙道:“娘娘圣明。”


    皇后婉然笑道:“不是本宫圣明,太后让咱们进圆明园,就是指望那么多嫔妃能好好侍奉皇上,给皇上添个一男半女,本宫又怎可去干涉?倒不如做一个安静贤惠的皇后,由着她们争风吃醋去便罢了。”


    赵一泰接过皇后手中的白玉莲花簪,替皇后端端正正簪在丰腴的宝月髻上,笑道:“奴才明白了。难怪皇后娘娘从不屑与那些小主似的花枝招展,原来便是这个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思。皇上看腻了她们的弄巧心思,自然会回到皇后身边来的。”


    皇后淡淡笑了一声:“你方才说,乌拉那拉如懿的阿玛那布尔死了?”


    赵一泰忙道:“是。刚得的消息,因是晦气的事,也不算要紧人物,所以消息递进来慢了些。”


    皇后“哦”了一声,扶了扶蝉翼似的鬓角,轻道:“虽然慢了些,但到底是要紧的事。也是乌拉那拉氏可怜,家族衰败,阿玛又去了。你想办法托人送些纸钱冥器给她,让她烧一些给她阿玛尽尽心。”


    赵一泰怔了怔:“可是宫规严令,宫内是不许烧这些东西的……”


    皇后的笑意温和,拨了拨那鹦哥儿鲜红的喙:“宫规是宫规,难为她在冷宫里的孝心了。你好好去办吧。”


    这一夜月落乌啼,刚好逢着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又是如懿阿玛的头七之日。天不黑日头就落了,那斜阳带着凄厉的血红色,像是谁把一整桶血都泼在了天上,任由它四溢滑落,渐渐天色亦昏暗下来,那血亦成了枯涸的血痕,黑红黑红地黏在了天边。宫中林木蓊蓊郁郁,无数宫鸦黑羽纷腾,如乌云遮蔽月色,回旋于天际,映着这昏沉天空,像是融入了这无尽的黑暗之中,唯有“啊啊”哀戚鸣声一层层遥遥散落,悸动阴气渐深的宫阙。


    到了戌时一刻,远远听得鼓钹齐鸣,佛号喧天,如懿知道是宫中中元节水陆道场放焰口的仪式了。因着太后笃信佛教,宫中分别请来法源寺的僧人、白云观的道人和妙应寺的喇嘛举行法事做道场,表慎终追远,追念故人之意,以平息亡魂,祈求宫中安泰。不仅是宫中嫔妃,连宫人们也可参与。便在昨日,如懿折了一叠纸莲花,趁着凌云彻当值时送给他烧了追念亲人亡魂,云彻倒也十分感激。


    往年此时,如懿也会在嫔妃之中放荷花灯表达故人追思。而今时今日,她便只能在院子的廊下偷偷地烧一点纸,寄给九泉之下早逝的父亲。冷宫中的人多半疯疯癫癫,或是早已浑浑噩噩,平日里住得远,自是无人来理会她们。倒是吉太嫔过来取饭食的时候看见,冷笑着几声道:“果然是活腻了,居然偷偷找纸钱来烧。如今太后那老妖婆一个人在宫里,她可最忌讳这些。你可仔细着点。”说罢也不理会,便自顾自走了。


    如懿蹲在那堆烧着的纸边,火光暖烘烘地熏在她身上,才觉得凉快了好些,不像父亲刚去那几日,她总觉得冷津津的。


    惢心道:“这些纸钱是好不容易送进来的,说是海贵人的意思,给小主略表哀思的。”


    如懿点点头:“难为她了,塞在送饭的门洞里送进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惢心道:“小主放心好了吧。嫔妃们都不在宫里,太后肯定去看法事了,没人会察觉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外头一声尖利的冷笑道:“真没人察觉么?你们也太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


    如懿骤然听得声音,手中握着的纸霍地全掉进了火堆里,火越发烧得高高的,差点烧到了她的衣角。还来不及反应,冷宫的门霍然开启,只见太后身边的成翰公公领头进来,趾高气扬道:“真是一群不要命的东西,宫中严禁焚香上供烧纸钱这三大样,你们居然还敢躲在后宫里偷偷烧纸钱!真是罪该万死!”


    如懿和惢心陡然见了成公公进来,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懂得跪在一旁,默不作声。


    成公公正呵斥着,只听一把女声慈蔼道:“冷宫是宫中禁地,她们烧纸钱固然是不对,可成翰你在冷宫喧哗,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成翰听得这一声,忙吓得弯腰守在路边,伸手搭住一只保养得宜、戴着各色珠宝戒指的手,诚惶诚恐道:“冷宫污秽,皇太后仔细足下。”


    皇太后扶住他的手缓缓踱进来,淡淡笑道:“想本宫年青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来过冷宫,就当故地重游罢了。”她目光宛然一瞥:“宫中有人向哀家举报,中元鬼节,居然有人敢擅自在后宫烧纸钱违禁,实在是大胆。”


    如懿与惢心久未见太后,只觉得她气色越发好了,一袭绿纱绣夔龙牡丹金团寿镶领纱氅衣配着满头赤金与和田玉的钿子,更显得她精神奕奕。


    如懿见了太后,那份畏惧之色尚未从脸上褪去,倒先含了满眼热泪,仿佛就是不见人烟的孤魂骤然见了故人,一双眼只落在太后面上,俯首叩了三个响头,道:“奴婢被关在冷宫多时,太后是第一个来看奴婢的人。虽然奴婢明知要受太后责罚,但见太后精神旺健如旧、一切安好,奴婢便愿受任何责罚。”


    太后见她如此情深意切,也不免生了几分感慨:“你这孩子,在冷宫里居然还这么惦记着哀家。”


    惢心伏在如懿身边,大着胆子道:“回皇太后的话,我家小主虽然身在冷宫,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太后,每日必临窗祝祷,祈求皇太后身体安康,福寿延年。”


    太后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继而环视着四周道:“哀家还以为你安安分分待在这儿了。既有这份心意,怎么竟然敢违反宫中禁忌,在这儿烧纸钱这么晦气。”


    惢心吓得一凛,忙道:“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小主的阿玛,乌拉那拉家的那布尔老爷过世,到今日恰好的头七了,小主不是有心冒犯宫规的。还请太后体谅小主一片孝心。”


    太后的神色看不出一点端倪,仿佛平静的湖面,波澜未惊:“孝心是私,宫规为公。怎能为了私心而枉顾公理。成翰,按照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成翰扬了扬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擅自烧纸钱,有违宫规,该赏步步红莲之刑。”


    太后慢慢拨着手上的鎏金嵌和田玉护甲,沉声道:“宫规大如天,那就赏吧!”


    所谓步步红莲,乃是取尺把长的铁蒺藜抽到脚心,一顿责打下来,脚心脚背没有一块好肉,筋骨尽现。受刑之人一双脚自此便废了,被扶起行走时骨头触地,踩下血红痕迹,宛若红莲绽放,乃是慎刑司七十二酷刑之一。


    如懿一听,不免冷汗涔涔而下,瞬即蔓延到了脖颈处,濡湿了领子。


    惢心差点没晕厥过去,忙拼命磕头道:“太后,太后娘娘,求您饶了小主,饶了小主。”


    太后微微摇头,淡然道:“凡事一旦做下,必得承担后果。你接受便是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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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想起来,虽然如懿进冷宫前她的儿子便不大好,可的确是如懿进了冷宫之后,孩子的病情就一直反复,以致突然暴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几乎断了一生的指望、如今想起来,有了这个缘故在里头,几乎是恨得眼睛里要沁出血来,一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要吞了人一样。难怪从她进了冷宫之后,端慧太子的病就忽好忽坏的,总没个全好的时候,怕就是那疯婆子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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