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卓晴 编辑/霍青城


2月15日,德云社官方微博发布声明称,旗下多位艺人的住址、行程等信息多次被泄露、传播、售卖。17日凌晨,电影《流浪地球》主演之一屈楚萧通过微博小号连发两篇长文直“怼”私生饭,表示自己航班号、手机号等信息被泄露,并遭到机场跟拍和短信骚扰。




在整个买卖过程中,商家和顾客心照不宣地认同交易明星隐私信息的正当性,这条明星隐私售卖的暗潮,正裹挟着粉丝无所畏惧的激情和黄牛逐利的肆无忌惮,滚滚流淌。


蔡徐坤身份证40块 朱一龙全套信息150


“朱一龙sfz+hz+sjh+hj素颜照+吃鸡ID+北京住址+ins小号+qq”,一套150。”


在微博中,以“明星行程”“明星动态”或“姓名+具体信息”的方式进行搜索,很容易就寻找到刷屏招揽生意的“黄牛”。以超话“明星行程动态”为例,截至2月22日超话阅读量达到1876.3万,粉丝量达到6913人。明星的个人信息,清清楚楚地被明码标价。


网络平台上,“黄牛”们熟练地使用缩写进行沟通和交易,这成为“行业”的通用语言。




商家褚蝶(化名)非常热情地向小娱推荐购买“hj”,她说:“hj包括身份证,照片等,而且hj上的照片是素颜照”。小娱询问后得知,“hj”指代的竟然是公民的“户籍页”。褚蝶信誓旦旦地保证其真实性,“这是用电脑查,然后用手机拍下来的,你看过就知道是没办法P的”。



出于探访需要,小娱通过微信支付了50元,购买褚蝶所推荐的艺人朱一龙的hj(户籍)。两分钟后,褚蝶发来了这张“什么信息都有”的hj(户籍)照片。




商家提供的朱一龙户籍页


证件的主要用处是便于自主查询航班信息。一般来说,如果买两个或以上sfz(身份证),商家就会赠送查询方法。





按照褚蝶介绍的方法,小娱支付了35元购买明星易烊千玺的sfz(身份证)进行查询,但并未查到其近期航班。


“首先要确定是哪家航空公司,同时明星可能用身份证、护照、通行证等购买的机票,如果是用护照购买,你用身份证就查不到。”褚蝶解释完,随后出示了另一位购买蔡徐坤证件的买家反馈截图,截图显示这位买家确实通过证件号查到了蔡徐坤在2月末3月初的2趟航班信息。



用身份证查航班的方法,需要买家一次次登陆不同的航班公司官网,还可能存在因明星使用其他证件购买,导致无法查到的情况。相比之下,更多人选择直接购买航班信息,方便又省事。“国内航班一般8-10元,国际航班15-30元不等。”如果遇到明星改签情况,商家会免费再提供新的信息,突然退票或航班取消则不做补偿。


小娱花费10元买下了商家厉行(化名)在2月23日晚发布的王一博“2月26日北京-长沙”航班信息,24日下午,小娱看到他在朋友圈发布紧急改签通知,买家可私信免费获取最新改签信息,前后间隔不到一天时间。“我们信息很快,就算偶尔遇到状况,一般都能来得及”,厉行介绍。


通告也是售卖的热点。“剧组20元、酒店20元,前一天晚上出第二天的,文件很详细。”支付钱款后,厉行立刻发来《盗墓笔记·重启》剧组在2月22日的拍摄通告单,2个导演组对应2个pdf文档。



商家提供《盗墓笔记·重启》剧组通告


此外,明星的微博小号、网易云ID、吃鸡ID等线上私人账号也成为“新业务”。“现在选秀这么多,新人不断地出现,而且大家想知道的更多了,一直会有新的东西出来,可扒的信息是源源不竭的。”


“一月1、2千没问题”

  一年发展下线十几个


“平时生活费也不少,就是为了整点零花,而且追星方便。”褚蝶是一个大二学生,也是一个追星女孩,身边人不知道的是,她在去年开了个微博小号,以代理的身份当起了售卖明星信息的“黄牛”。


“大家一般都表面怎么怎么样,然后背后偷偷买,谁不想见自己爱豆呢。”


褚蝶看来,购买明星信息是比较普遍的现象,仅朱一龙的身份信息,她就卖出了几百条。她掌握着自己喜欢的爱豆的行程动态和身份信息,“我爱豆的几个微博小号我都有,我觉得只要自己心理有数,不去打扰的话没什么问题。”



在圈子里,为吸引客流,“黄牛”需要每天在微博微信同步刷新二三十条信息“广告”,回复上百条信息。“刚起步的时候咨询的不到十个人,慢慢加好友的越来越多,起码一个月一两千没问题。”


圈子里自主形成了言简意赅的沟通模式,使用统一的缩写和符号,甚至“非免费,不买别问”、“请讲礼貌”、“要什么直接私信”等讲求效率的个性签名,交易中直接报出名称和价格,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褚蝶一年内认识了很多“姐妹”,同行之间互通有无是获取信息的重要方式。当小娱提出想购买明星易烊千玺的信息时,褚蝶回应要花5分钟时间联系有信息的姐妹购买,继而再加价卖出。厉行也表示,手头的信息是花钱从他人处购买,自己拥有的信息量仅限于已发布的部分,“没什么独家”。一般来说,热度高的明星信息价格就高,同时也和查的难度有关系。对于一些刚出道或者还没正式出道的新人,信息不足就需要加钱现查。


褚蝶出示了她的“上线”查询一手消息的价格:查找身份证信息,提供最近两天航班和姓名,价格在350元一条;没有航班直接查,需要提供姓名、生日、户口所在地,价格在400元一条。褚蝶并不知道具体是谁查的,但她颇有自信地保证“无论多18线都能查到”。


在另一位“黄牛”陈旭手里,小娱打探到更加“实惠”的价格,“随便什么艺人,只要提供原名、出生地、出生年,保证信息准确,就能查到身份证和护照信息,价格分别是120和170元”。



陈旭介绍,微博上每天发信息的黄牛大多都是“中间商赚差价”的代理。他特别热情地向小娱推荐这种“代理“模式:先交100元代理费,上线给代理的价格会比普通人便宜,代理再加价10-20元左右卖出。“zj(证件)像sfz(身份证)、hz(护照)一般都是30元给代理,然后你可以卖到40 ;hb(航班)国内的5元,国际的10-20元给代理”。


“基本上卖两三个zj(证件)就回本儿了。”陈旭举例,买一个张云雷的身份证,然后卖给两个人,就能赚50元。 陈旭做了一年黄牛,自己的代理下线也发展了十几个。


在小娱联系到的5个“黄牛”中,其中3个人透露出了自己是学生身份。对他们而言,这项工作既可以方便追星等需求,又可以赚取额外的收入,而且时间自由,只需要回复信息。


“干这行的脾气都好,顾客就是上帝!花钱你就是我爸爸!”陈旭正好在放假,即便小娱没有购买信息,他也愿意多聊一会儿。“追星要趁早”,他劝道,“我只负责卖,大家做什么用我就不管了,只要不干违法的就行了呗”。


“上瘾”“迷茫”“无法控制”


在杭州上学的朱琳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粉丝,不是人们口中批判的“行为极端、作风疯狂,跟踪、偷窥、影响艺人的私生活的“私生饭”。她花钱购买了她喜欢的明星所有的微博小号、ins账号和网易云ID,“我想关注他的每一条动态,去听他听过的每一首歌。”


去年三月份,随着《偶像练习生》的火爆,她喜欢上了她的爱豆,打榜、应援、做图,她一样都没落下。当得知爱豆要飞到杭州时,她毫不犹豫地联系黄牛,只用15元就购买了详细的航班信息。


中午十一点半的飞机,朱琳晚上就没怎么睡下“我不敢睡着,怕错过航班赶不上他”。躺到六点起床,做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虽然和小伙伴一路上聊追星聊的很爽,但她心理反而像考试一样有点害怕似的紧张。



“我一直拿着给我爱豆的签名笔扭来扭去,最后手一哆嗦笔帽掉在座椅下面怎么找都找不到了。等我从普通接机口一路跑到VIP口,已经有五六个人守着。”朱琳感受到了她们眼神中的一丝戒备。


“大概就是不希望接机的人太多吧,但我看我后面又来人的时候也是一样,就想只有我们几个多好啊。”当一直默念“千万不要错过”的等待终于有尽头,爱豆出来那一刻,朱琳感觉一切都值了。


“惊为天人!真人太帅了,比照片好看一百倍!我觉得自己在做梦,好不真实啊!我离他只有两三米,不,一两米,我甚至一伸手就要摸到他了!”


在这档生意中,买家和卖家达成了一种共识,出于喜爱的靠近,绝不等同于侵犯。


知乎上有一则“私生饭是一种体验”的帖子,有过类似私生饭经历的网友,匿名描绘了更为极端直白的追星经历。从看演出到接机、蹲公司、藏酒店、做群演,乃至和爱豆住在同一个小区、去同一个健身房、掌握爱豆本人和身边亲人同事的证件信息账号动态,“上瘾”“迷茫”“无法控制”的心理裹挟簇拥着他们越过隐私和权利的红线。



律师:非法贩卖超5000元,

处3年以下或拘役



近几年国内偶像逐渐增多,粉丝文化深受韩国影响更加疯狂。大部分明星需要依靠粉丝的热度来保持娱乐圈地位,面对窥探其私人生活的行为,明星最多能做的就是发布声明公开谴责。



明星鹿晗曾因被驾车跟踪、恶意逼停,当场怒斥跟车者而登上热搜榜;杨幂也曾因高铁信息泄露被人尾随甚至试图肢体接触而发微博质问“卖信息能挣多少钱”;TFBOYS组合成员王俊凯曾在校园被人偷走数学书、地理图册和草稿本,易烊千玺在独自一人返回酒店时,被人围堵并一同挤进电梯……就在去年4月份,演员张若昀发微博称,家中总被电话吵醒、住宅被人蹲守并敲家门,因为“不适和恐惧”,他换过多次家庭电话和住宿酒店,不胜其扰。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贾虹律师看来,明星的信息有比较大的需求和一定的商业价值,因此催生了明星信息售卖产业的出现。有的“黄牛”反侦察能力强,觉得可以幸免;有的法律意识薄弱,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构成违法犯罪。加上此类事件维权成本高、举证难,都助长了售卖产业的发展。



《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网络安全法》规定,任何个人和组织不得窃取或者以其他非法方式获取个人信息,不得非法出售或者非法向他人提供个人信息。


贾虹律师介绍,如果获取明星信息的来源或途径非法,或售卖或提供的方式非法,都是违法违规,并达到一定数量或金额时还会构成犯罪。这说明不仅是黄牛需要承担责任,对于粉丝来讲,购买明星信息,也属于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时将受到刑事处罚。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行踪轨迹信息、通信内容、征信信息、财产信息五十条以上;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住宿信息、通信记录、健康生理信息、交易信息等其他可能影响人身、财产安全的公民个人信息五百条以上;提供前述信息以外的公民个人信息五千条以上,或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等情况,均属于“情节严重”范畴。


按照从事信息售卖一年,每个月至少1000元收益计算,小娱此次联系到的黄牛褚蝶、厉行售卖信息所得超过五千元,已经属于“情节严重”。


2月15日德云社发布的维权声明,给信息买卖双方的自我沉浸敲了一次钟。厉行坦称不敢在朋友圈中发布德云社信息,但如果有人要求买,他还是会卖。



贾虹律师认为,德云社的声明提醒公众关注明星个人信息的泄露和售卖问题,对相关主体起到一定程度的威慑或警告的作用,但对信息售卖的打击更多的还是要靠掌握信息的单位加强内控、优化管理和主管机关、执法机构严格追责。


在整个明星信息买卖链条中,窃取者有之,传播者有之,购买者有之,旁观者有之,暗潮涌动,冲击的不仅仅是明星这一特殊群体的权益,更是磨灭着我们对公民信息权益的珍视和捍卫。


当人们心照不宣地默许明星信息买卖的存在甚至壮大,不禁问一句,明星如此,普通人何如?明星的信息可以40元、30元地卖出,那我们的信息是会卖的更贵,还是更便宜?会不会是20元、10元,甚至1元、5毛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明星隐私贩卖的背后,或许还有更多值得我们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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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讨论


你如何看待网络平台兜售明星个人信息这个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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